鳳凰新聞 | 中國學者談慕安會感受：特朗普上臺后，大家對中國期待變高了
2025年2月18日俄烏談判中國是否提供安全保證？王輝耀：聯(lián)合國維和機制或是最優(yōu)解
編者按:
今年慕安會多了哪些中國元素？中國可以為俄烏和平進程做哪些努力？政要云集的閉門組會上討論了什么？我們對話了全球化智庫（CCG）創(chuàng)始人兼理事長王輝耀先生。全球化智庫作為慕安會伙伴，多年來均會在大會期間舉辦官方邊會。
核心提要
1.王輝耀提到，今年慕安會報告的主題，從“西方的無助”到“雙輸”到“多極化”，是一個過程，就是他們開始承認的這個世界已經(jīng)進入多極時代。由于特朗普2.0的沖擊，現(xiàn)場對中國期待普遍更高，與會嘉賓大多認為，中國是多邊主義的穩(wěn)定錨、定心丸、減壓器。
2.王輝耀認為，關于特朗普的俄烏和平方案。普京預計不會全盤接受，尤其是提供和平保證方面。但是美國防長提到“美軍不入駐”之余，還專門提到“歐洲和非歐洲國家軍隊”來提供安全保證。這就為中國通過聯(lián)合國維和機制參與和平進程提供了想象空間。
3.在經(jīng)濟安全的內(nèi)部閉門會上，王輝耀提到中國以降關稅、零關稅來對付特朗普的加征關稅，引發(fā)現(xiàn)場熱烈共鳴?！督?jīng)濟學人》總編輯贊尼認為在地緣政治上應對特朗普最好的方式，就是其他國家聯(lián)合起來：特朗普加稅，我們都還減稅，我們都還開放，我們堅持巴黎氣候協(xié)定，堅持WTO。
4.王輝耀提到萬斯演講對歐洲的攻擊，可能是特朗普政府對歐洲進行道德打壓的談判手段。特朗普與普京的關系已經(jīng)極大沖擊到了跨大西洋關系。而且特朗普的“經(jīng)濟型思路”與之前總統(tǒng)的“軍事型思路”不同，他注重實際利益。接下來淡化意識形態(tài)的新大三角合縱連橫時代有可能到來。
對話丨侯逸超
編輯丨侯逸超 王詩韻
1. 中國是多邊主義的穩(wěn)定錨、定心丸、減壓器
侯逸超：王老師好，很高興在慕尼黑采訪您，您覺得今年的慕安會如果用一個關鍵詞概括的話，會是什么詞？
王輝耀：前幾天（主辦方）在柏林舉行了慕安會的啟動儀式，然后發(fā)布了他們的報告，我是唯一來自亞洲的代表。我看到報告講的是“多極化”，使我印象很深。因為去年的報告主題是“雙輸”，前年的報告主題是“西方的無助”。從“西方的無助”到“雙輸”到“多極化”，這個是一個過程，他們開始承認這個世界已經(jīng)進入多極時代，單極時代可能已經(jīng)過去了。更重要的就是今年他們加大了對南方國家的邀請力度，30%的代表來自南方國家，50%的代表是婦女，對南方國家的關注是特別大的。
另一方面，我覺得今年由于“特朗普2.0”帶來的不確定性，大家普遍對中國期待高，我碰到很多代表都說王毅外長講話非常好。另外中國仍然是多邊的一個穩(wěn)定錨，或者說一個定心丸，或者說是目前混亂局面的一個減壓器，中國的作用開始凸顯，中國做的比較受贊賞。比如說特朗普在加稅，中國卻說我們可以這個給40個國家免掉所有的關稅，到中國來零關稅。還有單邊開放幾十個國家的簽證，我甚至建議可以給美國、英國、加拿大都開放，這樣可以增大中國的吸引力，也提升我們的旅游行業(yè)。
總的來看，我們參加慕安會已經(jīng)有8年了，以前就在一個酒店，今年擴大到兩個酒店，而且人數(shù)也有所增加。單獨在慕安會上舉辦官方邊會只有全球化智庫，我們今天這個會議規(guī)格也挺高。包括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主席、美國前貿(mào)易代表邁克爾·弗勒曼（Michael Froman）都參加了，另外還有斯洛文尼亞前總統(tǒng)以及塞內(nèi)加爾前總理。
侯逸超：既然我們的邊會規(guī)格很高，但每年給的地方卻很小，您有沒有和主辦方溝通，配合中國增強的影響力，給我們一個更大的空間或者更多安排？
王輝耀：我覺得這個說的對，我們可能以后會爭取一個更大的空間，因為今天的場次有所增加，關于中國的議題有所增加，但是中國智庫還是不多。我覺得場地確實是要加大，另外除了王毅外長在開幕式的這個重頭戲，上主旨演講這個臺子的中國嘉賓還要增加?，F(xiàn)在慕安會選中一些圖書在他們的書店舉辦分享會，我的一本圖書《跨越修昔底德陷阱》被他們選上，是我跟格雷厄姆·艾利森的對話，我們也覺得效果不錯?？偟膩碇v，中國確實可以加大在慕安會的參與力度。
2.中國或通過聯(lián)合國維和機制參與和平進程
侯逸超：我注意到這次俄烏問題是一個非常重要、非常受關注的問題。您去年也提到過特朗普上任之后，他是一個交易型的風格，中方可以和他謀求一些合作?，F(xiàn)在很多人會把美國提出的和平方案類比成1938年的慕尼黑協(xié)議，就是把烏克蘭拋到一邊去。很多人也會期待，中國應該在里面扮演什么樣的角色。甚至前任的慕安會主席伊辛格大使也提到過，中國應該提供安全保證。您覺得中國應該怎么樣介入議題？
王輝耀：確實很有意思。我覺得現(xiàn)在美國特朗普跟普京和澤連斯基通完電話以后，現(xiàn)在一下子提上議事日程。美國不讓烏克蘭加入北約，凍結目前的沖突邊界，派德國，法國、波蘭這些歐洲部隊的方案，我估計普京可能不會全盤接受。但是我也注意到美國的國防部長在北約的會上也講過美國不會派軍隊到烏克蘭，必須是歐洲國家的軍隊和其他國家的部隊在烏克蘭維持這個和平，他還加了一個“和其他國家的部隊”。
所以我覺得這就有一個想象空間，是什么呢？我覺得其實我們還可以回到聯(lián)合國這個大框架。聯(lián)合國有維和部隊，中國是五常里面維和部隊派的最多的，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派我們的維和部隊，包括印度或者巴西，都可以參與，這樣就增加了感染力和擔保，可能普京就有臺階下，這個事情就可能推動。所以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的時候說，希望和中國合作來促成烏克蘭和平。包括烏克蘭重建，也是中國最擅長的基建領域，包括加沙的重建等。所以我覺得這里邊機會挺多，中國可以發(fā)揮很大作用。
侯逸超：您覺得在場的歐洲嘉賓，對于中國的角色期望高不高？還是說他們更希望歐洲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王輝耀：他們有一部分人覺得可能要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但這個完全不取決于歐洲了，因為美國在這上面。而且對于俄羅斯來講，光是美國的擔保、歐盟的擔保（不夠），雖然美國不在里面，但俄羅斯不想把北約的部隊原封不動地派回來。但是如果有了聯(lián)合國的維和部隊，有了中國的維和部隊，印度的維和部隊，那么普京有可能接受這個方案，這也是特朗普現(xiàn)在還在說需要中國的合作，也是美國國防部長在北約的會上講“同時還需要其他國家軍隊”的原因，這是很好的一個理由。
3. 以降關稅、零關稅來應對特朗普的關稅威脅
侯逸超：我看到您昨天下午參加了一場地緣經(jīng)濟的討論會，我其實對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您那一場里面有沒有您覺得值得分享的內(nèi)容？
王輝耀：非常值得分享，那場其實是慕安會主席親自組織的，印度外長，聯(lián)合國貿(mào)發(fā)組織的主席，還有好幾個國際機構的負責人都參加了，西班牙的前外長岡薩雷斯主持。我是作為一個參與研討的嘉賓，包括經(jīng)濟學人的總編輯贊尼（Zanny）也在里面。
我在會上談到的觀點是，特朗普正在不斷加關稅，而中國做的正好相反，是在減稅，40個國家到中國來是免稅。大家聽后都很振奮，包括經(jīng)濟學人的總編輯贊尼就講，我們在地緣政治上應對特朗普最好的方式，就是其他國家聯(lián)合起來：特朗普加稅，我們減稅，我們開放，我們堅持巴黎氣候協(xié)定，堅持WTO。我覺得經(jīng)濟學人總編說那個話，當時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我覺得那場講的也比較精彩，比如說大家提到其他的多邊貿(mào)易體系，比如說RCEP（區(qū)域全面經(jīng)濟伙伴關系協(xié)定）、CPTP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xié)定），也包括CAI（中歐全面投資協(xié)定）都可以能夠（發(fā)揮作用）。我參加的時候印象挺深的是，很多南方國家，還有幾個非洲國家代表說，跟中國的合作現(xiàn)在還很好，包括也談到“一帶一路”，就應和王毅外長所說的“一帶一路”和“歐盟門戶計劃”在第三國怎么樣合作。
4. 中、美、歐新的大三角合縱連橫時代可能到來
侯逸超：這兩天萬斯的演講是非常大的一個關注點，我去的所有panel里基本都在談。我聽到兩種觀點，一種說歐洲人徹底要開始自己想辦法了。另外一種說萬斯這個講法只是試探。您怎么看待他這個言論影響？以及您認為歐洲會不會下定決心走一個更加自主，包括戰(zhàn)略自主的路線？
王輝耀：我覺得其實特朗普這次第二任上來還有更大的計劃，他其實要整合北美，甚至包括南美，巴拿馬，包括這個墨西哥，加拿大還有格陵蘭島的整合計劃。那么就不能分散太多注意力，不能亞太和歐洲到處都要去，他的重點就是要把自己周邊地方整好。所以萬斯講話基本上沒提到中國，說歐洲的威脅不是中國、不是俄羅斯，是你自己。所以他數(shù)落他們的言論自由、不開放、價值觀的改變、宗教偏離等等，同時也呼應了萬斯本身的宗教背景和小鎮(zhèn)背景。
同時，我覺得也是特朗普回應包括在過去的四年，歐洲方面對他的攻擊，說他道德低下、花花公子，然后一直都做得不好。但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實際上是通過這個來打壓歐洲，分散他們的的注意力。其實也是特朗普屢試不爽的（手段），如果他要拿到經(jīng)濟利益，那么他首先要在道義層面打壓。早前特朗普要跟中國談貿(mào)易了，然后蓬佩奧這些人就講人權、講臺灣、講新疆什么的，他意圖兩手抓。實際上他在歐洲要先加25%的關稅，還要解決跟歐盟的3500億赤字。因為要平衡這些，實現(xiàn)利益最大化，所以我首先在精神上打壓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打壓。他想的是占上風。
侯逸超：那你覺得會影響到跨大西洋的信任基礎嗎？
王輝耀：我覺得這肯定會有影響，但是現(xiàn)在特朗普想的是要跟俄羅斯搞好關系，只談跨大西洋還有多大的意義呢？如果一切都以經(jīng)濟導向的話，誰給我利益最大化？這沒有永恒的朋友，永恒的利益。所以說他實際上現(xiàn)在考慮就是這個，甚至說從這個意義上，他成了一個交易性總統(tǒng)，我覺得實際上也給世界各國帶來了一些機會。比如說歐盟可以跟他交易，俄羅斯可以跟他交易，中國也可以跟他交易的話，那他就淡化意識形態(tài)，淡化價值觀，淡化人權，于是一個新的交易型的時代就到來了。因為美國想，我們不能再充當世界的救世主或者世界警察了，我們力不從心，我們自己經(jīng)濟都搞不好，我們的赤字創(chuàng)新高，我們必須要讓美國偉大起來、讓美洲偉大起來，我才有精力和資本去找世界各地的事兒。所以很有可能美洲、亞洲、歐洲新的三國演義時代將到來，這樣也給歐洲提供了很多空間，他在中美之間有很多空隙。也給中國提供了機會，中國可以在歐美之間（活動），新的大三角合縱連橫的時代有可能到來，帶來一些新的機遇和挑戰(zhàn)。
侯逸超：我的一個印象是，今年是徹底地回歸到一個實用主義或者現(xiàn)實主義的權力政治上了。
王輝耀：因為談那些西方的價值觀相對比較“虛”，比如民主與專制的對立，或者說西方和整個全球其他國家對立并不見效。
因為還是要看經(jīng)濟發(fā)展，還是要看GDP的改善，生活水平提高。同時，特朗普很“實”：我要把稀土拿到，把格陵蘭島、巴拿馬全部拿到，他有擴張的心態(tài)，但確實都還是基于經(jīng)濟實力說話，所以說我覺得他現(xiàn)在就是保持經(jīng)濟實力，同時支持美元的地位。所以他更多想的是經(jīng)濟型的思路。而經(jīng)濟型思路跟原來軍事性思路（不同），因為軍事老得花錢，幾百億幾百億往里邊砸，他可能覺得不劃算，那他現(xiàn)在就收所有人的稅，加征關稅來收割。
但如果特朗普要做經(jīng)濟性的交易呢，我覺得中國其實是很不怕的，因為中國一直在發(fā)展經(jīng)濟，實際上特朗普現(xiàn)在是在學習中國。比如說他美國的偉大振興，政府改革，投資美國。在達沃斯講投資美國，只需要15%的低稅。所以我覺得他用經(jīng)濟和投資方式振興美國，也可能還帶來了新的機會，我覺得這樣淡化意識形態(tài)也可能是好處。這樣的話，中美之間在南海、臺海問題上的緊張可能得到緩解，甚至我們可以簽第四個聯(lián)合公報來支持兩岸和平統(tǒng)一。我覺得這樣的話，地緣政治的麻煩可能會減少，大家都聚焦經(jīng)濟建設，可能世界還會更好。
侯逸超：是的，謝謝王老師。
文章選自鳳凰新聞，2025年2月18日
